策展

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

What’s Left




《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以一個非常有趣的方式進行演出。演出前,觀眾會先收到一付耳機、一瓶水及毛巾,讀了演出說明才知道這是場需要參與跑步的演出,當然,不強迫。

演出開始後,表演者繞著華江整宅的環形天橋慢跑,邊跑邊敘說他在澳洲的生活日記。觀眾可以選擇跟著他跑,也可以抽離當個旁觀者,隨時移動選擇觀賞的位置與角度。

故事敘述有股吸引人專心聆聽的魔力,雖然時而因為表演者跑步喘氣而模糊聽不清,時而因為距離遠近訊號強弱不一。如果跟著跑,應該對故事的感受力又不同了吧。

演出設計相當符合華將整宅的場地特性,在後半段更因著情節的推進而有不同的空間與動線運用,是相當有其風格與特色的作品。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跑跑跑,向前跑,跑向康莊的大道……
但如果不斷向前奔跑的結果,只是無止盡的迴圈,又該怎麼辦呢?《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這個作品,就是試圖正面迎擊這個問題。

戲長約40分鐘的演出中,表演者陳弘洋在華江整宅連成一圈的天橋及連通道上,不停地繞圈跑步。在他跑第一圈時,他如同一名熱情的運動教練,邀請觀眾跟著一起跑動,在第一圈結束後,觀眾幾乎都停在原地,只留陳弘洋繼續跑著,透過他身上的麥克風,將他氣喘吁吁的聲音,以及他在澳洲打工所經歷的故事,送到觀眾戴的單耳耳機中。

就表演者的自述中所言,他在澳洲的一天工作結束後,時常會去慢跑,而透過他在華江整宅上上下下移動的身影,觀眾似乎也被拉回到他的澳洲回憶裡。在長達40分鐘沒有間斷的跑動裡,身體的疲累感是如此強烈,這也讓形式與內容,透過這個身體感受,而被連結起來,他除了是表演者於現場實際的體力消耗外,也是他在澳洲進行勞動工作時的消耗,也是工作這件事情本身,對於生命的消耗。

但我們對於工作真有如此的抗拒嗎?或其實我們根本已被內建好了,沒了工作,人就沒那麼完整的思考模式?演出中,表演者也提到,其實他沒有那麼討厭眼前的工作,這工作甚至能夠讓他在重複動作的流水線上,因動作的重複,而令空閒的腦袋有時間進行思考。這是創作者為自己與觀眾所設下的一重辯證,假使我們已是這樣的人類,那麼沒了工作,我們的生活又將何去何從?

最後,這樣的迴圈,被一個巨大的情感事件所衝擊,在澳洲打工的表演者,需要抉擇是否因阿公重病而回到臺灣,最後他選擇回到台灣,他說自己成了半途而廢的人,但半途而廢或許正是我們能回到生活本身的關鍵,就像表演者對著空中大喊的宮澤賢治詩作《不怕風雨》,如果我們還能為了什麼事情而被觸動,那就去做吧,也許這樣才能從工作或不工作的對立邏輯裡掙脫。

我很喜歡這個作品,但還是想提一點,在整個演出中,雖然表演者以不斷運動中的身體,作為推進演出的力量,但整體來說,仍是相當節制與簡潔的風格,但到了阿公過世的部分,突然非常具象的有了在靈堂跪拜的模擬,我可以理解這對創作者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情感段落,但就觀眾的角度來說,這樣如此濃烈的情感,令我一時被彈出演出原先的設計中,直到這個段落結束,才又被慢慢抓回來,也許創作者可以再斟酌這個段落的設計,是否能有更與前後呼應的安排。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演出開始前,每位觀眾得到一付耳機、接收器和一瓶冰水、毛巾,演員陳弘洋以特殊腔調的英文要求觀眾排成兩列,演出開始後,演員要求大家跟著他繞著華江整宅的環形天橋跑起來。在夏日燥熱尚未褪去的時刻,瞬間覺得自己那些的偷懶在此得到上天的提醒。跑完兩圈後,決定將自己抽離成為旁觀者,靜靜地感受耳機裡傳來的他人日記,以及天橋那隱隱地震動。

這是一個將自己最私密的內心展示給他人的演出,也是一個觀看他人的人生的演出,而從他人的人生中反饋了什麼,則是觀眾私密的禮物了。都說「離開是為了回來」,在遠離熟悉的環境中,在身體極度勞累中,思緒似乎總是最奔騰,那些不曾停止的自我質疑、自我回答來自對生命的期待,雖然會因為一些時刻而下不同的決定,例如演員為了見阿公而從澳洲回來。然而人生不正如此,總在不斷地自問自答中背起行囊繼續往前走下去。

感謝藝穗節,感謝我好揪節,雖然一開始聽到要跑步有些糾節,不過能在華江整宅這樣跑也只能是藝穗節。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因為藝穗節的緣故,也來過幾次華江整宅欣賞演出,看不同的創作者如何面對這個現成地景;而大家對於這個獨一無二的環狀天橋,總有些類似的想法。台北水窗口的這一側是觀眾主要聚集的位置,無論是站在這側或對面一側,大聲呼喊時引起底下的機車騎士及路人的回頭觀望,這個場景身為觀眾的我總是百看不厭。

演出正式開始前每位觀眾都領到一副耳機,陳弘洋身上的麥克風則已將一切聲音都送進我的耳中(其中有些《我好揪節》的彩蛋,比如陳弘洋哼著林士豪的歌之類的)。時間一到,觀眾被排成兩列,被迫跑了一整圈的天橋(真的跑一圈才發現,比想像中還大),體驗了待會演出者的身心狀態。

接著,觀眾自由了,只剩表演者獨自繞著這座天橋跑起來。陳弘洋將他在澳洲的日子轉化成這齣作品,透過跑步時的自言自語將非常私密的內裡展露給我們。因為整座天橋都是演出空間,身為觀眾可以從各個方向、速度、位置來觀看,觀眾的自由度比《我好揪節》的其他作品更高(我想要是走下天橋也完全不受限)。

跟著大家跑完一次之後,我又跟著跑了幾圈(有跟著陳弘洋跑,也自己配速跑),而跑步的當下雜音消失,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與燥熱,耳機裡的聲音變得好清楚。慢慢地,耳機傳來的聲音漸漸失去意義,心裡想著開演前遠方的烏雲以及雷聲巨響,其實我有點期待台北下起大雨,雖然這對演出者而言會是噩夢一場,但那畫面一定很美。

於是我停下來看陳弘洋跑步,看路人的好奇眼光,看其他觀眾的位置,聽著耳機裡因喘氣而模糊的台詞(而我不再在乎有沒有聽清楚),聽著因訊號隨距離遠近時強時弱的雜音,聽著汽車機車垃圾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陳弘洋的獨角戲,使得觀眾在場卻又不在場。我們在場聽見陳弘洋的澳洲日記以及他身邊的一切聲音,但我們不在場因為就算觀眾從頭到尾跟著一起跑,或是站在路上擋住他的去路,我們不在表演者的時空裡。那除了表演的專注外也是獨自跑步的神奇魔力。

當我倚著欄杆,發現Grace也出現在這齣戲裡,才明白在《欸,我要回\去囉!到了打給你。》的故事裡,來不及給Grace小姐簽收包裹的原因是什麼了。這個被送過來的訊息使得陳弘洋的日記敘事有了意外的發展。那是他從澳洲回來的原因,觀眾被帶進了創作者更深層的心裡。最後陳弘洋跪著的方向,只見和平西路的車流向遠方綿延而去。

其它意見:寫在看了四齣《我好揪節》的最後,《我好揪節》的策展如果視為一個作品的話,我給五顆心心。當中的串連與執行,以及將場地的物理距離都納入思考。(我想像Grace演完許琍琍故事的段落後從剝皮寮騎車過來加入陳弘洋的故事,怪有趣的。)
我驚嘆於創作團隊的創意與執行力,利用了藝穗節的資源做出如此有趣且原創的作品。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2018年8月10日星期五 Day 5。

看藝穗的第五天,14:30的《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但14:25了,我人還在剝皮寮,《衣櫃裡的我與父親》剛完,以為步行趕得上,但看樣子是沒辦法了,所以我攔了計程車,選那種不是休旅車的,比較便宜。我不太想告訴司機正在趕時間,因為之前說趕時間,司機會來真的,那種飆是只為了讓客人趕上,用生命換取的飆,我時常覺得那種飆好傻,一趟計程車的薪水真的值嗎?可普遍搭到的司機就是會選擇飆,憨飆。即使不情願,矛盾如上面說的,通常我一個人搭計程車時,都剛好很趕時間,已經14:28了。

藝穗的立旗,我想到國小愛打的楓之谷,看戲某種脫離卻不完整拔除於現狀的游移,讓我覺得兩者相似,NPC在常豐當鋪二樓,14:30,計程車車資85元。

上個樓就開始喘了,太久沒有跳舞,身體肯定邊爬樓梯邊洨我。頭套,橘T,特殊腔英文,有點Bitch,他大概是演員吧。橘T男要求觀眾列隊,有一個觀眾一直說我他媽的鞋很貴、我他媽的什麼什麼(The shoes are fxxking expensive. / I am fxxking blah blah…),七秒內形象判定,差。橘T男Gay感十足地說你話太多(You talk too much.)我整個笑爛。

第一圈,特殊腔調的英文,橘T男像健身教練要累死的學員繼續努力的口吻說壓後,不時又諷刺說你們是在逛街嗎?(You are not shopping, okay?),我很努力跑在前面,認為這是創作者想要觀眾體驗的一部分。好喘,視線停留在地上磁磚質感的改變,藍色磁磚,大理石,水泥,天橋防滑鐵條,一階一階的樓梯,一圈華江整宅,結束。

橘T男轉中文說,接下來他要一個人跑,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的狀態斟酌,當然,跟著跑可以最直接聽到他的聲音。跟不上也沒關係,因為耳機也會有他的聲音。(耳機如果是兩邊就好了)

第二圈,只有我跟著跑,孤獨但也特別,鄙視其他花錢看戲的觀眾,累與安逸讓他們選擇停留在原地。橘T男的速度與第一圈不同了,他開始說著日記體的台詞,說著那些在澳洲打工的日子。慢跑使意識間歇飄散,而華江整宅環狀如痛苦迴圈。

我已經分不清楚台詞斷裂是因為表演者換氣,還是是我自己意識飄散了,說真的,故事確切是什麼也記不得了,印象深刻的都是些文句,在奇特的地方浮出,狠狠正中要點,為什麼我會這麼真誠的感受到自己呢?耳機裡的聲音,為什麼我漸漸分不出,是我還是表演者呢?大概是因為跑步的時候,我覺得只剩下自己與世界有層薄膜,思緒自顧自開始說話,而又那麼巧,耳機的聲音與思緒吻合。

「我想,我就是個爛草莓,才會在那邊一直該該叫。」

「我真的快樂嗎?還是,是因為已經到了這裡,也不能不快樂了。」

「旅行或出走,最終都因為有家的存在才成立。因為不管怎樣,總會有一群人在那裡等你,那些離開才顯得有意義。」。

「我是這麼脆弱、這麼沒用、這麼的爛,但他們還是願意接受這樣的我,願意愛我。」

我再也跑不下去了,我爛透了,好累,好喘。我應該要生氣,應該很煩躁,但沒有,一點都沒有,我只是覺得無力,覺得捨不得,覺得後悔,覺得遺憾,但同時又接受現狀,覺得沒什麼絕對,一切必然、自然而然、豁然,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字詞可以形容這麼矛盾而豐沛巨大的感受,溢出了好多。平靜地扶著天橋,華江整宅下的車流、遠看變得很小的橘T男、我一個人在天橋上、躺在地上無家可歸的男子、爺爺坐著的竹椅、孤獨、街拍的攝影師、開始碎語的其他觀眾、慢慢捲起的鐵門、紅綠燈99秒、裝在塑膠袋的香蕉、藍色書包好重但還是要背著……

「或許是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樣子的關係都會有結束的時候。」

他靜靜地站在阿公的祭壇前,最後離開了天橋。

其它意見:我好揪節的趕場讓人很糾結,不要在設這麼緊湊了。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若非藝穗節,不曾走進台北市的華江整宅,那棟棟相連的獨特建築;也因為藝穗節,才逐漸理解年輕世代所面臨的苦澀,在打工遊學被包裝成「浪漫情懷」之際,《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有著看似輕盈卻又深沉的一種體悟。

創作者曾赴澳洲打工,在日復一日的勞動過後,唯有跑步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知道跑步會有結果,才能一直跑下去,但現實中的我們,是否猶如困在籠中的白老鼠,徒勞無功?」因此他的創作,試圖帶領觀眾在棟棟相連的空間裡一直跑,一圈又一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再說個故事「只要拉動線球就可以讓時間快走,但快速過完的人生,會剩下甚麼?」在在讓我們肯定創作者的思緒與真心誠意,更不用說懷念阿公的那一段。

只是肯定之餘,仍有些小小期待,雖然「行動藝術」著重當下感受;要求跑步者兼顧台詞更是強人所難,但如能慢慢說、好好說,就在好不過了。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致不常觀賞演出的觀眾:
這是一個觀看之前、觀看當下、看完之後都有可能會經歷微微不知所措的演出,不過不用擔心,大部分時間是舒適的。只是,相較於去看看演員到底要幹嘛,或是對所謂的「劇情」有興趣、喜歡這種微憂鬱的現代普世共感,這個演出也許可以提供你更多,在創作者的設計中,更多是留給身為觀眾的你。
當然還是可能有八成機率,你看完會說看不懂,但保持開放的心胸,先不急著定義,也允許自己任性,這個演出將會很有意思,推薦觀看。

以下合適表演藝術的觀眾或工作者:
先說聲抱歉,以下會爆點雷,因為不爆很難寫。但其實,這個演出縱使被爆了雷,也不太影響觀看,因形式已然越過以往「我輸出你收下」的格局,更多是以表演者的行動作為引,實際上經歷文本波濤的,或許更是觀眾本身。但也請別太快將它冠上成近年常被使用的沉浸式展演或者參與式標籤,因為這樣的演出最珍貴之處,大概就是每一件作品,都值得重新定義,而這定義並不是來自於學者或者理論界的討論範疇中現有的標籤,反而是該以觀者本身所接收到的訊息為發展基礎。

一走上華江整宅的樓梯,便有工作人員說明我必須以身分證件換取觀賞時必要配備的耳機。接著有個講英文的男子,將簡直是檳榔攤結冰水一般的水瓶塞到我手上,附帶一條白色毛巾,此時我才知道,我已成為他慢跑隊的一員,工作人員也解說:「等等有跑步的橋段,但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自行斟酌。」,我心想,開什麼玩笑,都來到這裡了,這天橋、這下方的車流、轉頭就在旁邊的高架橋(還有這烈日),太怪了,那麼我當然得要跟著跑,再怎麼不舒服,跑兩步也是跑,不然怎麼知道創作者想幹嘛?

不過事實上,這幅全員動起來、慢跑好健康的畫面,也只有在演出前短短跑了一圈,從華江整宅二樓的臺北水窗口為起點,繞著整圈天橋跑到完,最後回到原點。抵達原點後,創作者暨表演者陳弘洋,忽然正經地用中文向我們說明起演前須知,這一刻我其實有點失落,因為方才在炙陽下的熱情共跑,我很快地把自己視為與弘洋同一陣線的一份子了,但此時他的跳脫像是瞬間和我分手,告訴我說我們的關係就此改變。也許這並不是精心設計,只是某種展演中的習慣編排,不過在隨後的演出中,我仍然找到了此舉的合適原由。

因為接下來,陳弘洋開始了自己一人的晨跑之旅(也許在真實生活中他也有夜跑,那景色也許更襯此演出主題,但我們看的是下午場次,就請容我以晨跑來展開書寫吧)。繞著我們剛才一起跑過的環狀天橋,一圈又一圈,陳弘洋口中唸的是私密的日記,一天又一天、一景換一景,述說他到澳洲打工後的小小愛戀與惆悵、深深掛念與其它不得不面對的實相,這些日記一字一句從眼前遙遠得像是一粒米一樣的陳弘洋身影中,透過無線收發器,穿過耳機震動著觀眾的耳膜。

近年使用耳機的演出不算少,但此作的使用法,不華麗譁眾,單純即時述說卻保有了很直接的現場性,配合著眼前仍在跑著、喘著的陳弘洋,我並不會覺得耳中的聲音是虛假而疏離的,在如此廣闊而不密閉的展演空間中,此設計便是將觀眾的意識揪到陳弘洋的回憶中的關鍵;而陳弘洋鮮少在觀眾身邊停留,若有,也是短暫停一下便又繼續慢跑出去,這個身體上的刻意疏遠,便是讓觀眾透過陳弘洋的聲音,遁入自己的其他私密記憶的關鍵。

臺北水窗口這個場地,在此作的編排下,利用程度是很高的:透過不停歇的慢跑,將觀賞距離拉遠拉近,宛若一鏡到底的不切斷的意識流,既矛盾又成立。也讓周邊的景致非常合宜地融入演出中,而不至於讓觀眾想東看西看,就和表演者斷了線。綜合上述,此作若要像一般的創作者自己事後檢討作品那般講究細節,的確還有很多可以調整的,但現下的作品整體卻已然提供了嶄新的觀賞時空感,在距離的挪移之中,使觀眾的心流,因其而不斷幻化,豐富程度,也就容納了現代人與人之間所有的若即若離。

其它意見:以下是想要記錄一些私人觀賞時的經歷,供演出團隊參考,倒稱不上是建議。

第一趟和創作者跑完之後,我們似乎就被擱置成為觀眾角色,不再被允許進入他的世界。
但有趣的片刻有幾個。

演出開始,大部分的人開始找位子坐下,手握著冰水,看著遠方應該是滿身熱汗的陳弘洋,卻有一個女生,在水窗口原點守株待兔,待陳弘洋與她交會時,一個箭步跟上,一起跑了出去。於是引起了我的玩心。

因為日記總是週而復始,而後我便開始分心,想著要找出攻破/靠近創作者的方法。
在他跑到遠方時,自己慢慢散步到環狀天橋的隨意處,然後在他經過時,或快或慢地跟上。也因為天橋一圈實在不小,所以這個實驗得花很多次才完成。

其中,有嘗試故意跑到創作者斜前方的時刻,有硬是要跑在他旁邊的(此時才發現他真的跑很快),也有只是跟在後面的,但無論如何,創作者都還是對著他麥克風中的那些遠處的人們說話,無視於就在身邊的我。我以為跑到他旁邊,他就會轉頭對我說話,就像兩個好友一起失戀,一起愛錯狂奔那樣,但是沒有。就連我把耳機拔下來,邊跑邊看他,他也沒有看我。

於是我明白,他也許就是想要我只是觀眾,他也許也已經不再此刻的時空。

我只好退居觀賞者,但,觀賞仍有很多種可能。在逆向走到水窗口左方的那段天橋時,不小心把自己的耳機扯下,此時陳弘洋正好跑到正對面,我才發現在沒有聲音的狀況下,他穿著紅色T恤仍然醒目,而且我對他的想像更甚。是什麼樣的人會在這種大熱天一直繞圈跑步呢?頓時腦中為他寫下了和他的日記資訊量一樣多的別篇日記。就像我們平時在街道上看見一個發呆的老太太、在公園看到一雙安靜對峙的男女、在斑馬線中央看到一位停下腳步擦眼淚的陌生人,遇見這些場景的時候,他們就算不發出聲音,我們腦中也有故事。
此時我正好瞄到地面柏油路上,有兩個大概小三四的男生,哥哥指著陳弘洋,說:「你看他。」,弟弟說:「他幹嘛一直跑步啊?」,哥哥說不知道,然後他們倆就抬著頭看了好一段時間。

戴耳機、不戴耳機,離很近、隔很遠、只聽人聲與車聲但眼睛不看、只聽車聲等他跑經過,甚至,自己散步,隨機相遇。這個演出也許就是這樣容忍彼此的任性,並在這樣的任性中發展出各種個體舉動的搭配組合,有機的收發因此從中而生。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這是一個「你」如何觀看他人人生的表演。

遊走式演出平常我都蠻痛恨的,當創作者一心覺得我讓觀眾很自由、不受限的時候,實際上我只能動彈不得的在別人脖子的縫隙裡觀看演出,或根本只能觀看別人的後腦勺,克制自己不要動手毆打前面這一位無視你的存在,一秒鐘就擋住你90%視野的人。

在華江整宅的環型天橋上,每位觀眾都獲得一組耳機,在遊走的劇場中,不用奮力擠到別人面前,每位觀眾獲得了近乎對等的聽賞機會。觀眾的人數和環形空間的使用之下,也很少會被擋住視線。至於能不能全程聽百分之百清楚的內容,則建立在你如何選擇觀看。拒絕合作的我,在沙沙聲響的喃喃自語裡,也好像短暫感受創作者經歷的自我與時間意義消失的時刻。

編劇出身的創作者,不斷的說出已經遠遠超越臺詞的語言,在自語與耳語間,訴說著改寫他個人生命二十多年存在意義,剝奪自我、親情、友情與人性價值,時間失去流動,只存在一種工作與睡眠的一日循環,所有人際關係都在分別之後進入永不再會。而這生命經歷實際上是來自僅有七個月的澳洲洗碗高薪底層勞動生活。

此外,由於創作者的情境和動線,觀眾如何觀看表演成為了這個演出非常精彩的場景,儘管是單人表演,卻仿佛是有非常龐大的演員團隊。你怎麼選擇觀看他人的人生的姿態,也是其他觀眾眼中的角色之一,對於他人正在奮力對抗的寂寞與悲傷,你端坐觀看、漫不經心放空、滿臉憂愁的遙望、反向移動與之交會,或是也拼盡全力與之相隨呢?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2018年8月3日,星期五,從台南坐客運出發,到達已是下午三點,台北總是下雨我卻忘了帶傘,記得晴天九折下雨沒折,害我總是不想買傘,一路躲雨跑跑走走到了旅館,旅館是在一兩個月前在訂房網就訂好的了,藝穗節對看戲大隊的期待是至少繳出__篇評論,為了減少多次北上的成本,我在連續的四天中選了七場戲,希望一次完成任務。

到了旅館之後,我完全是嚇壞了,從來沒見過圖片跟本人這麼不像的東西,房間破損髒亂還有霉味,滿屋子塵蟎我開始發癢打噴嚏,隔壁住戶(沒錯,是住戶,這裡根本不是真旅館,是月租套房)的笑聲跟說話聲粒粒分明,甚至連別人手機裡messenger的提醒聲我都聽得到,我自己的手機從來不開聲音,叔本華說在所有的打擾的形式中,噪音是最不禮貌的一種,我很認同。一查,這裡沒有合法登記,發現住房網根本不在乎合法性,而願意把這種房子租出去的人也早就不在乎羞恥心了,投訴無門,我就是受騙了而且住到一間很恐怖的民宅。

2018年8月4日,星期六,受騙的壞情緒還是沒平息,這讓我開始一連串錯誤的判斷,出門後我先買了一瓶啤酒跟一杯很難喝的超商咖啡,我是這樣想的,咖啡讓人清醒,啤酒讓人放鬆,清醒又放鬆就是我現在需要的狀態。於是喝完啤酒,猛然發現那杯咖啡很礙事,不想一直用手拿著,想說把它裝進我的保溫杯裡面,沒想到我的保溫杯裡還有昨天沒喝完的威士忌,於是我再把裡面的威士忌都喝了。

好了,這下只剩過度的放鬆了。

三點半的《杯傷茱麗葉》要開始了,我趕緊搭車到龍山寺站,定位到大可樂Duck Lab,GOOGLE MAP卻一直要我去一間大可居生活旅館,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大可樂在哪裡,又跟大可居是什麼關係(如果你知道拜託也不要告訴我,我知道一定是很蠢的事),手機的定位系統在此時居然也掛掉,總之,我完全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超過三點半後我確定趕不上,一切的不順利加上酒精引發的過度反應,我的情緒在此刻完全崩潰,我把剛買一個多禮拜的手機直接摔爆(相當後悔),這引起了附近民眾很大的不安,連警察都過來關切。我跟朋友說我想回台南了,她叫我別傻了,快點醒醒,振作起來去把其他的事情完成,帶著我去台北藝術村看戲。

設立停損點,當機立斷在當晚找了另一家旅館投宿,交了第一篇評論,一切才又回歸正常。

2018年8月5日,星期日,確認臨時新買的手機定位完全沒問題,很順利的去把《Wine Night信徒夜》看完,又快速的趕到龍山寺站準備看《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這次順利找到臺北水窗口,到達後工作人員給我一副接收器跟耳機,說著英文的演員則給了我毛巾跟冰水,其實我沒有想到這個表演是這樣。表演開始,演員以英文催促著我們跟他跑起來,沿著房子與陸橋,第一圈時幾乎所有的觀眾跟著跑,我感覺到腳踝開始痛,想到這幾天不斷在臺北奔波實在很累,不要再消耗下去,就停了下來。跑完一圈後(或許有記錯),情境很快地轉換成另一種氣氛,演員開始很嚴肅的唸起日記,用我聽得懂的語言,那是他在澳洲的日子,記錄著在澳洲經歷的勞動、愛情以及親情牽絆。他穩定的繼續跑步,時而唱起李心潔的〈愛錯〉,我一邊繼續聽演員的聲音,一邊也用我自己的步伐繞圈觀察著華江整宅的建築與景物,這個地方是真的很有意思但我從來不知道有這裡,過了華江橋過了新店溪就是板橋,才猛然記起小時候曾經短暫住在板橋。我有真的好好看過臺北嗎?臺北對我來說究竟是什麼?這幾天我真的快受夠這裡了,為了快點完成藝穗節任務而把行程塞爆導致自己爆炸,可是那是臺北的錯嗎?

演員的日記繼續唸著,也繼續跑著,有時有觀眾跟著他跑,日記裡他說澳洲的生活會結束,但人生不會。想到盧凱彤她唱「墜落的方式有幾種,吃下的藥好像沒用」,我好難過,演員的日記也讓我好難過,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就那瞬間我決定這篇我要用日記的形式寫,不管這看起來是不是很自戀。

是很棒的作品,形式有趣外,內容亦發人省思、令人感動。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

人生,就像是慢跑一樣,在抵達終點之前,快慢自己決定。

作者結合自身在澳洲生活、工作及戀愛的經驗,以及對於在臺灣阿公的情感,完成了這個作品。搭配著不同速度、方向的慢跑,讓觀眾重新思考對於生命,是否可以有不一樣的解讀。劇組替每個觀眾都準備了一條小毛巾及自製的冰礦泉水,就像是真的要去開始慢跑的民眾一般,而超過一半的觀眾也在這樣的情境之下,至少在一開始跟隨了演員跑了一圈,不停說著英文的他還讓我以為接下來的演出都是如此,但這些都是氛圍的營造。而利用華江整宅的相連天橋來做這樣的演出設計是我最喜歡的橋段,相當符合藝穗節的精神,充份地利用了場地的特性來設計節目。所有的觀眾在演出中都可以自己決定是否要加入演員一同慢跑,沒有跟隨一同跑步的觀眾也可以透過耳機完整地聽他訴說,整場演出就這樣不停地跑著、說著、聽著、感動著。

這是一個有特色、有想法,也有內容的作品。

演出場地:臺北水窗口 (華江整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