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

牙洞/牙牙學痛

What I Learned from Toothache




喜歡演出中的各設計勝過編表導,或許太過直白,換個方式說,或許我並不是這樣子的演出受眾。

服裝簡單卻具設計感,雖說像是一些舞蹈演出的服裝,但還是跟各設計們搭配得宜;舞台在簡單的物件使用上,充分運用了質感以及空間搭配,再加上一些驚喜設計,例如掉落的紅乒乓球、麻將紙(或牛皮紙)包裹住子等等都創造了具備一點童趣又奇幻的空間;音樂以及燈光創造了飽滿的氛圍來協助表導。整體的完成度在剛進入演出空間時是會被吸引住的。

接下來便是不斷將觀眾推遠的開始。

無法界定演員何以要舞動身體?像是粗糙的接觸即興,並未協助建立角色也沒有在意象上找到精準的連結。很長一段時間的肢體演出後,開始邀請觀眾目的也不清楚,爾後聽座談也並未表明(不認為將詮釋空間丟給觀眾會是一個好的說法)演出中用性愛姿勢來連結拔牙,以及大量使用伊底帕斯,以及使用大量引用《論語》、《荀子》、叔本華……這些都讓人匪夷所思。台詞說:「那是三個牙洞空虛的痛……」所以是失去或者遇到挫折就拔一顆牙?有連著三句台詞:「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拔牙嗎?」、「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要走嗎?」、「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愛你嗎?」至此才開始比較明白,所以是把拔牙與愛情、分離、情感作連結,嗎?(其實也很難確定,因為連結薄弱)

接近尾聲,演員們集體訕笑,說著大量難以理解的文字,此時真的很像詢問演員真的知道自己在表達什麼嗎?「下輩子不要有酒窩還有胸口不要有痣……哈哈哈哈……你劈腿……哈哈哈哈……為什麼不說是二奶……哈哈哈哈……」(之類的)

只能說演員質感都不錯,還是期許可以想清楚想傳達的意念,在編表導上面跟設計們再產出更完整的作品。

另外補充1:觀眾根本也不清楚觀眾席在哪,有些人四處遊走,搭配這樣的舞台、燈光、音效,在七月份裡就像一齣鬼戲。另外補充2:就當大家像在幽冥裡遊走時,一個身穿紅衣像鍾馗的演員就上場了。

演出場地:思劇場

這場演出,把劇場裡最常用來假鬼假怪的三大招式全用上了,環繞環境的聲響,演員們肢體上的接觸互動,再適時地灑上些與觀眾的互動,令人感到既炫目又有些不安,這三者的組合可以就這樣無止無盡的發展下去,但這與內容的關係是什麼呢?形式並不僅只於幫助內容的被演繹、被演說,它實則應該就長在內容裡頭,它們是不可二分的整體,但在《牙洞/牙牙學痛》中,形式只是形式,內容與觀眾觀演時的連結仍尚未發展。

在藝穗節的宣傳頁面上,提到「女孩」,提到「與父相戀」,而這些文字所造成的驚駭程度,在演出現場並未出現,即使導演使盡的調度表演者的身體交纏,或是發出聲響,但只能停留在隔靴搔癢的層面,因為那只是在演,身體與思想間所面臨到的真實危機尚未被召喚出來。比較確切令人有感受的,是將某種世間認定之不潔的剃除,與拔牙的意象連結在一塊,整齣戲只有這裡讓演員的行為與內容產生了呼應,並且導引出能量。

在演出中,編劇挪用了許多不同的文本,如禮記、荀子或莎樂美,可以感受得到其對倫理關係的探索與質問,但我疑惑的是,東西方文化間對於倫理的思維,是奠基在同樣的看待「個體」與看待「社群」的觀點上嗎?否則這些文本是在什麼樣的基礎上被相提並論呢?當然,這也可以看做是編劇只是拿取這些象徵符號來拼貼或刻意誤讀,那麼導演呢?導演關於文本的詮釋是什麼?究竟是要講倫理關係的形成呢?亦或是要講倫理關係僵化後的人性衝突,在這場演出中,皆未有太多的發展,比較多的著墨反而是在描繪亂倫事件上,但事件終究只停留在事件的層面,未能開展出更多的同感或討論空間。

演出場地:思劇場

一切是話語尚未進入的原生狀態。

地上大片灰白布,皺褶如鑿有刻痕的大理石,又像白色長流,上有方正木色結構漂泊。大面書牆於右,落地白紗於左,太陽符號映照於書牆,液態波紋則於右前方。

表演者陳顥仁跪趴於地上放置的筆電前,凝視顯微鏡下的細胞動態畫面;表演者林季鋼處於動態,在柱上畫著可意會的精子圖像;表演者葉佩玲轉身側視入場觀眾。三位表演者移動,黏膩,融合,揉捏,輪轉各自的動作,難以界定有固定的角色。

孩子樣態的葉佩玲入落地白紗隔出的空間,表演者戴華旭身著教宗紅袍,覆蓋先前柱上的圖像,同樣進入白紗。紗內空間鏡子反射,兩人操玩白色條管,彼此纏繞,孩子天真笑著,卻逐漸轉變為淒厲的呼救。外頭陳顥仁與林季鋼耽溺於性所帶來的歡愉,不時發出舒爽卻窒息的聲音。

爾後,生命發展至人所訂定的成熟期,賦予相對責任的儀式,我們稱之「成年禮」。

話語與文字進入,《牙洞/牙牙學痛》劇本結合東西典故,如《禮記》、《巴別塔》、《聖經》中的人物莎樂美、《出埃及記》、《論語》、《伊底帕斯王》,也有較為貼近現代的席慕蓉詩詞等等,經演員、音響、電視頻幕或筆電播送,互相作用之下,觀眾必須意識或潛意識地選擇自身所要接收的資訊,破碎、疊合、重複,進而創造出個人獨有的文本。晦澀與非日常的詞句造成理解上的疏離,塑造某種知識的壓迫,連結作品企圖傳達的,父權掌握社會知識建構,這點與表演空間貫穿樓與樓之間大面積的白色書牆緊密切合。

表演者逐漸有角色區分。戴華旭為社會父權穩固的象徵,林季鋼與陳顥仁可視作父權體制下承襲的既得利益者,林季鋼毫無保留接受,由「那年你十八歲/你是一頭年輕而無法沉默的羔羊/你用眼淚修飾愛情 /笑容張揚恨意/荀子性惡篇/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陳顥仁由「(已經蛀掉了)直到法郎質/象牙質/牙髓/神經線/額骨/頭骨/最後侵蝕到你的大腦」延續父權生產之知識。譚凱螢與葉佩玲兩人為父權受害者,譚凱螢沉溺於父權提供的美好幻象中,歡愉於太陽符號所提供的麻痺,最後出其不意地,大量紅球從高處傾洩而下,宣告假象的破局如同田馥貞〈魔鬼中的天使〉一句「讓我笑到最後一秒為止,才發現自己胸口插了一把刀子」,孩童狀態的葉佩玲因社會父權穩固象徵的戴華旭懷有身孕,卻又因社會對於不潔的價值觀而被迫墮胎,經歷性的暴力、嬰孩的失去,兩位受害者最後加入了這個共犯體系中。

拔智齒與成年禮、其相關的創傷與日後要背負的責任,蛀與性帶來的恐懼、促使蛀的歡愉、行為界線。斥責被玷污的牙齒,但不潔的原因是因為嗜甜原欲。誰定義不潔為何物?誰認定蛀應當拔除?誰為拔除連帶的疼痛負責?誰又製造甜膩的正反虛像,誘發或阻止食甜的本性呢?《牙洞/牙牙學痛》文字、空間、表演者肢體諸多聯想,其實都在提供更多權力無所不及的感官體驗,權力如何生成、施展、變化,並貫穿時空持續運作。

另外,筆者初期坐在位於空間的中心方正木色結構,擔心是演出空間,影響表演而打亂觀戲節奏,遂將觀看角度改為書牆前的梯旁,也才看到表演空間的整體樣貌,一樓以白色為主,二樓則是黑。觀眾於一樓觀戲,中途經表演者揀選,部分觀眾入二樓俯視演出。二樓觀眾和被揀選、俯視、黑、蛀有了連結(演後座談,導演吳暋泓亦有提及),而一樓觀眾停留白色空間,連結純白牙齒,近距離享有表演者肢體呈現,更加溺於其中。入場穿越的拉門是鮮紅的,廁所的燈是鮮紅的,台詞「古以色列人把羊血塗在門上,躲避死神殺死他們的長子」提供了更多思考面向,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說,觀眾也是某些犧牲、某些揀選進入純白之中,而純白之中又因為某些規則或競爭(演後座談確實提及篩選上樓觀眾的條件)進入黑,我們主動或被動接受了這樣的分類,走入了三種階級關係。

其它意見:本演出提供棉花糖食用。棉花糖形體的輕飄、柔軟與空虛,純粹但到最後死膩的甜,什麼時候吃、要不要吃也都提供觀眾更多思考面向。

演出場地:思劇場

這是一個把口腔比做陰道或肛門的戲劇製作。拔掉/拔出去的是智齒,亦有可能是陽具。兩層樓的房間,地板上鋪滿白色棉布,中央擺放一張木桌,是椅,是床,是牙科診療躺椅,亦是儀式所需的祭台。四位白衣的演員(也許是智齒們或孩子們?)和一位披著紅布的男人(也許是象徵父親?)。前半場偏向抽象的舞蹈,隨著演出進行,演員們開始有了台詞,台詞涉及諸多文本:論語、聖經、伊底帕斯、莎樂美……觀眾入場時被告知可以隨意遊走場內觀賞,表演後半卻被演員帶到二樓的高腳椅坐定,觀看一場弒父的演出:白衣演員在一樓拔牙、嘲弄父權神話;裹著紅布的男子褪去紅布,死亡一般地倒在高腳椅下,而後緩慢地折起繡有十字架的圍巾。莎樂美砍下施洗者約翰的頭顱,以女人之姿背叛施洗者所代表的父神耶穌基督。「弒父」與成年存在著某種關係,摸黑劇團以詩化的手法闡述這點。

PS.入場前先在摸黑前台兌換了棉花糖,說是演出時可以吃。棉絮狀棉花糖的發明人是一位美國牙醫。

演出場地:思劇場

一進入劇場,一大片棉質般的白色撲在地上,彷彿畫出了舞台的邊界,走到邊界以外一角席地而坐,此時演員已經開始舞動,不過很快就突破舞台邊界,非常近距離的滾動著,有一種奇妙的鬼魅感,觀眾邊看著演員、舞台上的裝置想弄清楚牙痛是要說什麼,有點魔幻的開場讓人著迷。

然而劇本需要多一些知識才能聽懂,資質淺白如我,當台詞開始一句句端出來,就得靠少部分的白話文與肢體動作來拼湊。我主要接受到的訊息,有牙洞/牙痛或許只是把女性才有機會發生的生產經驗,放到男女身上比擬,不過似乎還有一點像是愛、權利等等的隻字片語。

著迷的開場讓我想弄清楚,不過我還是帶著些許困惑離開了。不過整體營造的氣氛我很喜歡,乒乓球創造的效果,不只是視覺的,聽覺與感受都很不錯。

演出場地:思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