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23
部落格

2020「短波15+:青少年看戲寫作計畫」之七-觀臺北藝穗節《家族排列》


梁佳欣:「這齣劇的劇情滿簡單易懂的,劇情的高潮迭起也十分感動人心,用全台語演出的難度十分高,但演員也把它呈現的非常好,尤其是飾演盧佳慧的莊庭瑜,臉上時而緊張時而憂愁的神情、講話語調的壓抑感又或者是偶爾自然的耍笨,真的讓人覺得她就是一個大姐。」
✎林翊婷:「很喜歡劇中融入了很多現代的元素,雖然是以台語來進行演出,但是卻沒有太大的違和感,反而讓年輕的觀眾可以更融入劇情。在親情方面的刻畫也很深刻,不會刻意的去綁架觀眾的眼淚,適時的以幽默化解憂傷,反而是讓觀眾能夠從角色間的互動中受到感動、感受到溫暖。雖然是面對親人的死亡,但是卻沒有哭天喊地的場面,而是在家人間相互扶持的溫暖中結束,即使有點感傷,但在離場時,留下的是暖暖的感受。」
✎宋柏成:「最終在故事中,陳嘉玲的母親贈與盧佳華洋裝,以及陳父之二妻之間的對談,再加上盧佳惠與陳嘉玲自幼年起就在照片上並至,都顯示了和解的到來,而這樣的到來是需要在下一代的身上去實踐的。只是儘管在性別認同的移轉下達成和解,身分證性別欄的無法更改顯示了社會規範猶存。儘管在價值觀上能超越父權,但仍需注意社會制度的框架仍然存在,父權的陰影也仍未退去。」
✎徐毓淇:「角色們在社會框架裡掙扎、彼此摩擦,而他們也在這般處境中一點一滴找回了人框架外的價值;文本細膩的人物刻畫帶著觀眾進入他們的世界,隨角色一同悲喜。阮劇團平實的詮釋方法與文本的調性相互照映,讓結局的溫暖緩緩沉落在觀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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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佳欣:
家族「排列」,可以解讀成排列遺產繼承順位、排列正或小的順序、排列孩子之間的長幼,或者是排列你在社會上的正常與不正常。

這齣劇的劇情滿簡單易懂的,劇情的高潮迭起也十分感動人心,用全台語演出的難度十分高,但演員也把它呈現的非常好,尤其是飾演盧佳慧的莊庭瑜,臉上時而緊張時而憂愁的神情、講話語調的壓抑感又或者是偶爾自然的耍笨,真的讓人覺得她就是一個大姐。

故事探討的排列問題,一直是在我們生活中很常見的事,不斷的被比較、被排序,而且不管是什麼樣的排序,好像都必須拿到看起來最好、最前面的才是真的好。難道我們不能做自己嗎?做回最舒服自在的樣子,不必為誰的期待而存在,才是生而為人該有的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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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婷:
由阮劇團所帶來的《家族排列》,這次的表演場地在剝皮寮歷史街區,雖然場地和舞台都不大,但是表演場地本身的特性與台語進行演出的感覺很合適。一進到劇場,就可以感受到舞台背景和場地融合所營造的氛圍。

這是一齣關於「兩個家庭」在父親過世之後,重新排列,成為同個家族的故事。很喜歡這齣劇在角色的塑造和設定上,都有不同的面向,沒有絕對的好和壞,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個性和故事,角色間有衝突也有和解。上一代犯的錯,不該完全由下一代來承擔。以下一代的衝突、相處與和解來敘述上一代所犯的錯誤、所持有的既有概念,沒有過多悲傷的渲染,反而是以很貼近生活的方式來表現角色的情感,以幽默的方式呈現。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傳宗接代的傳統概念、家人間互相的不理解,都在劇中呈現。

很喜歡劇中融入了很多現代的元素,雖然是以台語來進行演出,但是卻沒有太大的違和感,反而讓年輕的觀眾可以更融入劇情。在親情方面的刻畫也很深刻,不會刻意的去綁架觀眾的眼淚,適時的以幽默化解憂傷,反而是讓觀眾能夠從角色間的互動中受到感動、感受到溫暖。雖然是面對親人的死亡,但是卻沒有哭天喊地的場面,而是在家人間相互扶持的溫暖中結束,即使有點感傷,但在離場時,留下的是暖暖的感受。

在受限的舞台空間中換景,幾乎都是靠燈光以及演員,舞台真的不大,側台也只有一個出入口,不過我認為場景的設計和換場走位都很流暢。雖然有幾度對詞時有不太順的地方,有些台語可能是因為口音不同的緣故聽不太清楚,但不影響整體的表演。

這是我第一次看阮劇團的戲,也是第一次看全台語的現代舞台劇,很喜歡這齣劇,很喜歡劇情中從互相對立、相互理解、到逐漸接受對方,並真正的產生家人間的感情,互相扶持。是一齣笑中帶淚而溫暖的舞台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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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成:
《家族排列》是李屏瑤的劇作,阮劇團將之轉譯成台語後演出,這樣的做法首先要面對的質問是台語存在的意義何在?或者是這樣的過程意味著什麼?阮劇團的翻譯出現若干詭異之處,會在一些應當用台語就可以表達的詞彙使用了華語,這是否意味者台語文轉譯過程,甚至是傳承過程產生的遺漏。

故事述說一個父親因外遇而同時有兩個家庭,並在他死後,兩個家庭重新排列,而成為一。父權是整部作品無法忽視的核心議題,從父親到舅舅,家族的權力始終掌握在男性的手中。父權的力量隱隱在整齣戲的背後牽引作用著。父權的第一個作用的標的是姓名,姓名是被父親所取卻被子女認為是隨便為之,又可以輕易地被錯寫。在姓氏上,從父姓或從母姓也是另一問題,顯示對於母親的喜愛大過於父親。在這裡,姓名的爭論代表了人們在父權的陰影之下,想要建立身分認同的嘗試。

另外,在父權之下,性別議題也是整齣劇繞不開的題目,其主要戰場在於盧佳華的身體,其身體的陽性特質可以用來繼承父權的體系。然而,盧佳華對於身體的自我想像卻是對於父權體系的反叛,他展現了陰性的自我認同,甚至為自己隆了胸部,穿上洋裝,在身上尋找陰性的可能。這可視為對於父權的反抗。

父權背後有一套社會規範的限制,在劇中的的世界觀中,認祖歸宗、門當戶對、傳統禮俗成為遙控人們行為的超然力量,並且統合而在父權身上展現。這套社會規範甚至是不自覺的限制劇中人,大姊對於陳嘉玲家的卑屬感,使得他不敢使用陳嘉玲的眼罩。母親也是消極的,他如他那《純情青春夢》般,只能苦等丈夫歸來。這些都一再彰顯父權的無形的主宰力。

但父權的力量不只限制了女性的生命。劇中,父親是較早認識被認為是第三者一方,只是被傳統價值觀不允,盧家姊弟也更能知道父親的需要,這可以從紅葉蛋糕的口味上看出。換而言之,父親看似承載父權的力量,自己卻也深受父權背後的社會結構所困。他無法自由選擇所愛的對象,為鞏固男性的霸權,唯有依從門當戶對的規範,選擇有財力能支持自己的伴侶。若以劇中的象徵來說,男性是被那隻名叫社會規範的榕樹精纏住了。唯有盧佳華進入陰性的身體,才能脫離榕樹精,脫離父權的控制。

最終在故事中,陳嘉玲的母親贈與盧佳華洋裝,以及陳父之二妻之間的對談,再加上盧佳惠與陳嘉玲自幼年起就在照片上並至,都顯示了和解的到來,而這樣的到來是需要在下一代的身上去實踐的。只是儘管在性別認同的移轉下達成和解,身分證性別欄的無法更改顯示了社會規範猶存。儘管在價值觀上能超越父權,但仍需注意社會制度的框架仍然存在,父權的陰影也仍未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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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毓淇:
《家族排列》是由劇作家李屏瑤所創作,在第19屆臺北文學獎獲得優等獎的劇本,於2020臺北藝穗節由阮劇團以臺語演出。舞臺上的紅色塑膠椅與紅葉蛋糕也相當本土,而臺語音韻的優美恰好與古色古香的白牆、紅磁磚地、深色木頭樑柱的剝皮寮場地相映襯。

代母職的盧大姊、火爆卻心思細膩的盧二姊、直率的盧小弟、表面冰冷內心柔軟的陳姊,四人有著同個生父,但盧氏姊弟由於是非婚生而從母姓。四姊弟因為父親的離世重聚,上一代留下的緊張關係一觸即發。他們卻也藉由衝突赤裸地坦露心聲,心房敞開後不理解被一層層卸下,彼此的陪伴讓四人的關係從傳統規矩的枷鎖中解脫,重新排列成了一個更有溫度的家。就如角色們說的:我們雖然無法選擇家庭,但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模樣。劇中不時提到的樹,與最後一幕紙蓮花在四人手中傳遞,一瓣瓣盛開……皆是關於傳承、綿延的美好意象,也是劇中家族的另個面向;盧大姊儘管對父親有著不諒解,哼唱起他最愛的歌時依然會流淚——家庭的恩怨複雜難解,但角色們最後選擇將上一代的不愉快留在上一代,將不愉快隨著棺木一同埋葬後笑著釋懷。

同父異母的題材聽起來十分狗血,但這件作品訴說的是角色羈絆的暖心故事:消極懦弱的盧大姊對上積極面對性別認同的盧小弟、冰山陳姊對上火山盧二姊,角色間的互補讓他們成為彼此依靠;在角色的爭執或笑鬧背後都蘊藏了家人盤根錯節的情感。

全劇也不見花俏的陳設,而是以大家都相當熟悉的鏡框式舞臺呈現。受場地限制,轉場若無法用換裝、道具與燈光變換示意場所,便以演員狀態做補足。例如燈一亮便見到盧大姊焦慮地望著遠方像是在等待甚麼,觀眾就能猜測到這場是之前提到過,盧小弟接受手術的醫院。演員的表演非常順暢,時而細膩寫實時而浮誇吸睛,將角色鮮明的性格活靈活現地呈現在觀眾眼前。

本劇最大的亮點莫非是語言。撇除阮劇團使用臺語演出的特點外,文本編排角色間的緊湊地你來我往,即使整體畫面的流動不多也不會沉悶。諧音以及同詞不同義更製造了許多笑點。例如在KTV講到「切掉」,原本是要切歌,盧大姊卻聯想到了是盧小弟要做變性手術。

劇中不乏對父系社會結構的反思:父親視女人為物品又不負責任,凡事依然要聽他的。舅舅仗著自己是男性對家中女性控制。盧小弟從姓氏到性別認同都要被干涉,他做為家中唯一的男性被要求傳宗接代,改從父姓陳。就如盧小弟拒絕改姓時所說的:我有權利保留自己的姓名,況且不管我姓甚麼,爸爸一樣還是爸爸,媽媽一樣還是媽媽。堅持一個不合理的觀念,在現代社會強調個人意識自由化的價值觀下更顯荒唐。

角色們在社會框架裡掙扎、彼此摩擦,而他們也在這般處境中一點一滴找回了人框架外的價值;文本細膩的人物刻畫帶著觀眾進入他們的世界,隨角色一同悲喜。阮劇團平實的詮釋方法與文本的調性相互照映,讓結局的溫暖緩緩沉落在觀眾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