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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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短波15+:青少年看戲寫作計畫」之四-觀臺北兒童藝術節《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



✎謝育其:「讓觀眾遊走劇情中,甚至加入闖關是大膽而有趣的演出形式。控制觀眾在時間內結束闖關回到集合地也十分不容易,演員更必須有足夠的經驗和機靈的腦袋才能應付互動過程中觀眾丟出來的問題。整體來說,這是一齣值得體驗的兒童戲劇。」

✎宋柏成:「然而,此劇將京劇的劇場放入沉浸式兒童劇劇場中,這樣的挪用犧牲了京劇本身的部分特性,卻也使得觀眾得以進入京劇的世界,此劇也因為觀眾的進入而產生意義。觀眾既賦予戲劇意義,他們的行動與選擇不只改變劇情的走向,更在參與的過程中改變了京劇的性質。」
✎林翊婷:「透過故事劇情與闖關遊戲進行包裝,加上現場表演的張力以及現場演奏的渲染力,讓大小朋友們有機會更加認識傳統戲曲的元素;同時,以《水滸傳》為故事背景來貫穿整個演出也非常的合適,以創新的劇場演出方式,融入中華文化傳統的元素,藉此讓觀眾、特別是兒童觀眾也能夠接觸到這些逐漸在式微的文化珍寶。」
✎徐毓淇:「在一座迷宮中發生了一連串的選擇和關卡,其中摻雜著驚喜與過不了關的挫折。劇中如此,實際上生活也是如此。除了激發觀眾對中華傳統文化的關心,孩子也能從中學習如何面對生命中的曲折。即使視覺與情節設計上有些美中不足,但戲劇手法的嘗試與演員的表現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在《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中,任何年齡層的觀眾皆能有所收穫、度過愉快的看戲時光,並且無論看幾場都能得到嶄新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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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育其:
這是一齣遊走式加上闖關的戲劇演出,包括了許多傳統武功、戲曲的元素在其中。以水滸傳中的梁山為開場場境,演員帶領觀眾分成兩組,以不同陣營身份出現在場景內,帶領觀眾認識基本武功動作、戲曲及經典文學故事。

現今社會較少讓兒童有機會接觸到文學經典、傳統文化,在這場演出中,他們設計情節、以幽默風趣的互動讓小孩願意而且主動會想要更了解演出中提到的經典。好比他們時不時會在空擋時間問大家有沒有興趣知道自己拿到的名牌角色是什麼故事的角色,在演出中也有加入一些經典角色關係讓觀眾從演員的對話和故事情節中認識故事。在闖關情節中,他們也默默地放了各種傳統文化的元素,很基本的武功、簡易刀花、投壺·····等。

還有改進空間的部分是他們的梳化精緻度不一,看起來很雜亂、不整齊。有些演員的妝容很精緻、看起來下了不少功夫,但另一些演員卻只有很簡單的簡易版傳統戲曲妝容,觀眾看了也很出戲。最後一個小缺點就是有些演員似乎沒有那麼在自己的角色狀態中。

讓觀眾遊走劇情中,甚至加入闖關是大膽而有趣的演出形式。控制觀眾在時間內結束闖關回到集合地也十分不容易,演員更必須有足夠的經驗和機靈的腦袋才能應付互動過程中觀眾丟出來的問題。整體來說,這是一齣值得體驗的兒童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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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柏成:
《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改編自京劇《三打祝家莊》,將其故事簡化調整而成兒童劇的形式。故事講述時遷在投奔梁山的路上被祝家莊擒走,並以梁山缺乏禮貌為由,雙方展開一系列的對抗。觀眾通過自己的選擇,意外地分成梁山泊與祝家莊兩方的人馬,從而展開不同的觀賞體驗。筆者是選擇梁山泊一方,因此這裡僅就梁山泊一線所看見的演出進行評論。梁山泊先是派員潛入祝家莊,後又三次對祝家莊發起進攻,雙方始終相持不下。最終,以梁山泊的將領王英與支持祝家莊的扈三娘的聯姻為結局,兩邊和解收場。

這樣的敘事方式之所以成立,首先是有賴對觀眾身體的規範。自從觀眾步入劇場,便被戴上一個寫有水滸一百單八將名號的牌子,從此成為故事的行動者之一。接著,通過各式京劇身段的教授,觀眾藉由進入京劇與水滸的身體,而同時進入京劇與水滸的世界。又通過不同的身體規範,區分出梁山泊與祝家莊,如坐下方式的差異,但雙方仍是共同保存了京劇的唱念做打。

然而,此劇將京劇的劇場放入沉浸式兒童劇劇場中,這樣的挪用犧牲了京劇本身的部分特性,卻也使得觀眾得以進入京劇的世界,此劇也因為觀眾的進入而產生意義。觀眾既賦予戲劇意義,他們的行動與選擇不只改變劇情的走向,更在參與的過程中改變了京劇的性質。
就是說,為了使京劇走向兒童,此劇做了一些妥協。石秀的渾號由原典中的「拼命三郎」變成「落枕三郎」,這樣的變化恰恰是整齣劇的縮影。一些戲劇性、暴力的橋段被以遊戲化的方式呈現,以適應兒童作為主要受眾,甚至有以教育者自居的意圖展現。

當遊戲性被提高,故事中的困境就不再被重視,畢竟一切不過是遊戲的展現。如此一來,最大的影響是因此弱化了戲劇的動機與衝突,如祝家莊與梁山泊是不同地方武裝集團之間的利益衝突,晁蓋與宋江在出兵與否之間的矛盾是集團內部權力的衝突。在故事中卻被簡化成為了禮貌而出兵,加上讓觀眾投票決定是否要出手,使得雙方的衝突更顯得不存在必然性。禮貌的問題作為動機卻從未被看重,即便雙方最後和解,禮貌問題未被解決。既然動機薄弱,結局也就隨之無力。扈三娘與楊英的婚約在《三打祝家莊》中,固然是雙方和解的象徵,但卻是在不平等的征服下而成立。在《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中,卻因失去了衝突的脈絡,變成一次對等的和解,雖然貌似合理,卻缺乏內在必然性,反而像是劇作家在無法解決衝突之時,而尋求了一個原故事脈絡之外的,機械神式的結局,這對於觀眾而言,卻是過於突然,缺乏足夠的前因。

總而言之,《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或可說是一次京劇向兒童劇的靠攏,而在這樣挪移與傳播的過程中,同時也做出了部分妥協。這或可說是展現了京劇期望延續其生命的一種展現,也是暴露對於京劇未來發展憂慮的心態,因而在兒童的身體上尋求對話並留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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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婷:
「浪子,燕青到!」在進到表演場前,每個觀眾都會先在入口抽一張自己的名牌,上面寫著你的「名字」,而在入口處的演員會報上你的名字,隨後一陣「歡迎,歡迎」,在進到表演場的一開始,就透過這樣小型的歡迎儀式來營造氣氛。這些名字都是《水滸傳》裡面的角色名。

這是一場互動性很高的表演,因此,很多時候,表演者的台詞或是動作都是根據現場觀眾的反應來進行互動。其中,我很喜歡在進行過程中,當遇到需要等待或者是空下來的時間,表演者就會問大家,有沒有誰想知道自己名牌上的名字是什麼人?接著,他們就會和大家解釋在《水滸傳》裡面,這個角色的介紹。對孩子而言,雖然也許沒有讀過《水滸傳》,但是因為對於自己抽到這個角色的好奇,進而對於《水滸傳》產生興趣或是留下印象,我認為這是一個引起動機很棒的方式。

設定在祝家莊與梁山間的衝突為開始,分為兩組人馬,分別要到祝家莊打探敵情。接著,我們進到一個空間,先「練功」,學習如何潛入敵營。他們示範了傳統戲曲中揮舞刀劍武器的其中一個姿勢,並以「樵夫砍柴」的姿勢來形容,搭配著琵琶的彈奏,不只是展示給我們看,更讓我們有機會能夠親自練習。接著,在進入祝家莊之後,又陸續見識了幾種不同的身手、不同的樂器,這樣的包裝方式讓觀眾能有身歷其境,同時又縮短這些傳統戲曲的表演容易帶給人的距離感。

在表演的最後一個環節,是讓4~5人的小隊一起進到祝家莊進行闖關。而在這些關卡當中,有很多是會與先前練習的一些動作有關係,前後呼應,加深觀眾對於這些表演的印象,同時,也能夠讓小孩子自己在表演場地裡探索,像是一場冒險。因為剛好同一組的都是年紀比較長的大朋友,因此關主在看到我們的時候都會有一點驚訝,但是他們依然會很熱情的和我們互動,並且也會根據每一個組別不同的組成進行調整。

在表演的最後,沒有爭得你死我活的環節,而是歡樂平和的婚禮現場。同時,也帶入了和平與環保的概念。在一開始就有注意到掛在表演場地的布置是由空寶特瓶所組成,在最後帶出這個部分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認為先讓觀眾觀察,最後再回來解釋是一個很不錯的方式,但是我認為以整個表演的節奏和方向來說,最後加上環保的呼籲這個部分顯得有些突兀,但是也有確實的傳達出想要傳達的理念。

除了劇情之外,在場地的布置以及設計上也很特別。將禮堂布置成像是迷宮的樣子,讓觀眾能夠享受在其中探險的感受,同時,也能夠隔開不同的表演區塊,以不同的空間來進行表演。雖然在過程中因為兩隊人馬進行的時間不太一樣,導致彼此的聲音會有些互相干擾,但是並不影響整個表演的流暢度以及完整性。在場控的部分也做得很好,有觀察到隨隊的表演者會和其他人聯絡、控制出場時間、離開時間或者是整體活動的進行。本來以為最後闖關的部分可能會有點混亂,但是因為現場工作人員適當的引導讓過程變得很順利。

透過故事劇情與闖關遊戲進行包裝,加上現場表演的張力以及現場演奏的渲染力,讓大小朋友們有機會更加認識傳統戲曲的元素;同時,以《水滸傳》為故事背景來貫穿整個演出也非常的合適,以創新的劇場演出方式,融入中華文化傳統的元素,藉此讓觀眾、特別是兒童觀眾也能夠接觸到這些逐漸在式微的文化珍寶。表演者也很照顧年幼的觀眾,在提及比較難的字詞時會停下來解釋,在他們的對白中,也會穿插著幾句給大人聽的玩笑話,因此,不同年齡層的觀眾都能夠很愉快的享受這場演出。記得小的時候我很害怕看歌仔戲、京劇,那時候我很害怕演員的濃妝豔抹,當時也不太喜歡國樂的聲音;但是,這個表演的包裝方式不會讓人感受到距離感,甚至能夠讓人產生興趣。我想,如果小時候的我看了這個表演,也許就會對傳統戲曲改觀、不再害怕。長大了之後再來看,更能夠欣賞其中的美,並享受在這個旅程間的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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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毓淇:
《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是由柏優座打造的沉浸式兒童劇場。故事背景主要擷取、改編自明代章回小說《水滸傳》中的〈三打祝家莊〉。觀眾被設定為梁山英雄,同時具有表演者的身分,甚至直接影響演出走向,有著極高的主動性及參與度。當中融合了京劇、西方舞台劇、RPG闖關,解構東、西方文化後予以重建,對表演新穎的詮釋呈現柏優座多變又獨樹一幟的風格。

此劇的舞臺設計將有限的空間和布景發揮到了最大,其中可見京劇的寫意:簡易的門簾與隔板將空間精巧地規劃成錯綜複雜,卻路線順暢的迷宮,還同時劃分出了數個表演空間;紮染的長布條象徵樹幹,加上天上自中央擴散的寶特瓶串象徵扶疏的枝葉,便成了一顆白楊樹。燈光和音效細微的變換如一條細線悄悄串起了故事從早到晚時間的推移,搭建出完整的氛圍,也是相當巧妙。然而筆者認為視覺呈現上充斥濃郁鮮豔的顏色還有手工感,或許是想做得活潑,但整體不協調。

表演在觀眾入場時便開始了:宋江與軍師吳用迎接觀眾入場「開梁山會議」,石秀與楊林則在一旁打趣地一搭一唱。在入口演員發放了角色名牌­­—名牌上的角色皆為中國古典小說中的人物,讓觀眾進入「參與梁山會議的小小英雄」之角色設定,同時作為後續闖關的集點卡;觀眾可選擇左或右邊的座席,而體驗內容也將隨著選擇的座席而異­­—一邊跟著石秀扮成樵夫,另一邊跟著楊林扮成道士,兵分兩路探查祝家莊的盤陀迷宮,以營救被捉進祝家莊大牢的兄弟時遷。故事透過演員的現場國樂演奏與了得的身手詮釋,無論大人小孩都看得入神,其中一場打鬥的戲更可說是精彩絕倫;分組闖關的環節則帶領觀眾在潛移默化中學習中華傳統文化。

由於故事跟角色都被簡化,加上不知道另條路線發生了甚麼,導致劇情的邏輯散亂,角色動機缺乏力度。沒讀過《水滸傳》的觀眾會無法理解關鍵的劇情與部分角色的出現。例如一個路線的觀眾不曉得王英的身分及出場原因,另條路線不知道另頭步入迷宮的梁山兄弟為何變成祝家莊的人馬;扈三娘與王英聯姻,用愛的結合化解衝突的結局,不如原著有前情堆疊做支持,即使依循原作也顯得唐突。故事與分組闖關皆強調梁山英雄們與祝家莊的較勁,透過誇揚愛的力量交代過,短短幾分鐘就推翻了前面六十幾分鐘的搭建,略顯虎頭蛇尾,十分可惜。不過從演員時不時脫離角色充當遊戲關主及解說員,與觀眾身體力行的成分大於觀看,以上兩點看來,筆者猜想編創者的目的比起說故事更偏重遊戲學習,因此邏輯不完整、欠缺說服力雖然導致觀眾無法融入情節設定,但不至於成為致命傷。

編創者設計了交給觀眾選擇權的橋段大幅提升了製作難度:觀眾多半是創造力天馬行空兒童,所以必須預想所有狀況,在故事中設計前提,把變數限制在可控範圍之內。演員的臨場反應也被考驗,筆者認為演員們將孩子們的天外飛來一筆處理得相當自然,甚至能用幽默化解十分厲害。

儘管如此,逃離了一個框架卻落入了別的框架:就如一般的兒童劇,當中也不忘訓誨幾句,比如說謊就是不對。可能是情節被省略,邏輯不夠縝密所以無法導出寓意,它才需要被直接被說出來。但孩子進劇場,一定要學到編創者設定的寓意嗎?它真的有被說出來的必要嗎?這些道德觀念學校教育就可以做到,是否可以將本劇「不同可能性」的概念推得更遠,給孩子更多獨立思考的空間?筆者相信與交付觀眾選擇權一樣,在「大道理」上多一點留白能對孩子造成正向的刺激。

《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作為兒童劇,達到了很高的教育效果:觀眾不是單純接收資訊,而是有做選擇的權力。拋出自主思考的機會,得以訓練孩子判斷是非的能力。例如當孩子們發現時遷是犯了錯又不知反省才被抓,就決定讓他繼續待在大牢裡檢討,反過來幫助他們認為道德上正確的祝家莊。觀眾分別加入梁山英雄、祝家莊,對立的陣營,親身體會同個事情存在不同立場,看待它的角度也不只一種。關卡包含投壺等傳統文化活動,在當今的大眾主流文化下多數人比起中華文化對於西洋文化更熟悉,在生活化又結合時事的臺詞中融合古代用語、戲曲身段,為傳統戲曲增添了更多趣味,縮短傳統戲曲給人的距離感。柏優座在這件作品裡探索戲曲可能性的同時,也種下了的文化傳承的種子。

在一座迷宮中發生了一連串的選擇和關卡,其中摻雜著驚喜與過不了關的挫折。劇中如此,實際上生活也是如此。除了激發觀眾對中華傳統文化的關心,孩子也能從中學習如何面對生命中的曲折。即使視覺與情節設計上有些美中不足,但戲劇手法的嘗試與演員的表現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在《小小英雄向右轉—水滸謎城祝家莊》中,任何年齡層的觀眾皆能有所收穫、度過愉快的看戲時光,並且無論看幾場都能得到嶄新的體驗。